第四篇郎舅第七章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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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个掌柜的苦笑了一声,接了话:舅爷说的在理,可老百姓不是不想穿棉服过冬——一套棉衣棉裤做下来,连布料带棉花,再加上缝制的工钱,少说也要一两多银子。寻常人家,一家老小好几口人,哪里置办得起?
  孟砚听了这话,并不急着反驳,只是呵呵一笑,把目光转向陈显:他们买不起,自然有人买得起。他指了指陈显面前的账册,请先生帮我算一笔账——方才这位掌柜的说,一套棉服连工带料要一两多银子,那是照着军服的厚薄、或者富贵人家的款式来算的,布得好、棉花絮的厚、样式、颜色、印花还得讲究。可若是我们按着普通老百姓用得起的标准来做——棉花絮薄一些,布料用最普通的粗棉布,不染齐色不印花,就图个保暖结实——那样做下来,一套得多少钱?
  陈显是管账的好手,对各种物件的成本门儿清,当下粗略一算,抬起头来:布料用最普通的粗棉布——染成蓝的或者灰黑的,寻常人家穿的都是靛蓝土布,那颜色最便宜。如果做的只是薄棉衣,不做棉裤,一件上衣大约三尺半布就够了;棉花不用絮太厚,百姓穿衣裳图的是贴肉保暖,一斤二两棉花塞进去,穿在身上压风就行。布钱加上染钱、棉花和裁缝的工钱——若是大批量地做,摊薄下来,一件大约。。。他低头又算了一遍,抬起头来,五钱出头的本钱。
  他合上账册,补了一句:若是再加上裁缝的工钱,以及其它杂项——运输、仓储、损耗——拢共算下来,一件的成本大约在六钱上下。咱们若是报七钱五到八钱的价,既不会吓跑买主,自己也能落个一成一二的利。
  他说完这个数字,自己也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孟砚一眼,像是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,但还没有完全抓住。金振轩也坐直了身子,眼睛微微眯起来,看着孟砚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  孟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换了个话题:我在寺里住了十年,常有好心的善信前来布施。捐银子、捐灯油的居多,但捐实物的也不少——米粮、经书、棉衣、被褥,都有。每年入冬之前,总有几批棉衣送到寺里来,寺里再分发给山脚下那些穷苦人家。他顿了顿,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我师父常说,那些棉衣未必有多厚多好,但送到人手里的时候,人家脸上那笑,是真的。
  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旧事。但金振轩和陈显的目光同时亮了一下,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明白了孟砚话里藏着的意思——做棉服!不做军服,做民用的棉服。可做出来了,怎么卖出去呢?即便是按成本价六钱银子卖,那也不是小数目啊!
  孟砚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变化,嘴角微微一弯,继续说道:昨儿夜里,我师父做了个梦——梦见佛祖化成凡人在人间历练,见沿途百姓衣衫褴褛,在秋风里冻得瑟瑟发抖,心下大为悲凉。梦醒之后,他老人家心里头不落忍,发大愿要筹集一万件冬衣棉服,送给那些过冬无着的穷苦百姓。。。
  他说这话的时候有声有色,像是在讲一件真事儿。有个掌柜憋不住,试探着问了一句:舅爷说的是——宝相寺的老方丈?他老人家当真做了这个梦?
  孟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那笑容里的意味说不上是认真还是促狭,慢悠悠地道:我自小在寺里长大,老方丈待我名为师徒,其实祖孙一般。做孙儿的想让爷爷做什么梦——他老人家自然就是会做什么梦的喽!他说完这句,对着那掌柜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  满屋子安静了片刻,然后吴掌柜率先笑出了声,紧接着其他几个掌柜也纷纷笑了起来。陈显拍了一下桌子,眼睛里有了久违的光亮,转向金振轩道:老爷,舅爷这法子实在是巧!他这一说,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——前阵子黄河在曹县那一段决了口,淹了十几个村子,平白多了一大批难民。朝廷已经拨了银子下来赈灾,此刻当地官府最需要筹措的是米粮。眼看着秋风起了,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入冬,冬衣棉服就该是他们现在最急需的东西了!
  金振轩听到这里,微微点着头,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。沉吟了片刻之后,开口道:曹县那位孙知县,跟我倒是有几分交情。前两年他在临清任上时,我替他张罗过几回码头上的事。若是由我去跟他谈这批棉服的采买,大约能说得上话。。。
  陈显连连点头,脸上已经有了柳暗花明的喜色:老爷能说得上话,那是再好不过了!只是——他忽然又皱了一下眉头,这些棉服的报价,该怎么定呢?
  孟砚笑了一下,接过话来:棉花有棉花的行情,棉布有棉布的行情,这些年来往涨跌,都是有据可循的。可是棉服这东西——之前可有过先例?
  陈显摇了摇头:没有!军服倒是有固定的制作标准和采买价,可咱们做的不是军服。
  所以啊,孟砚端起茶碗来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我们就照着方才算出来的成本价,再比着军服的采买价,取一个中间的数目。至于取多少——那就看咱们想赚多少喽!
  几个掌柜听了这话,纷纷点头,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,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。一个说舅爷这脑子转得快,一个说咱们怎么就没想起来,吴掌柜更是拍着大腿,连声说妙极妙极。几个掌柜你一言我一语,把孟砚夸了个遍,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。
  金振轩坐在主位上,虽然没有开口夸一个字,但眉眼间那层沉郁已经散了大半。端起茶壶来喝了一口,放下时,手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抖了。
  孟砚趁热打铁,站起身来说道:事不宜迟,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去济南,找我师父商议商议,看他那边能订多少冬衣。姐夫你明日也去找那位孙知县,探探官府那边的底——他们需要多少件、什么价位能接受、什么时候要。两边数字合在一处,咱们心里也就有了底。
  他说完又转向陈显:陈先生,明早出发之前,请你把最低的成本价算个准数出来,再算一个咱们能赚钱的价。我和姐夫分头去谈的时候,心里也好有个数。另外,也请你务必安排几个人连夜赶工,按照这个价做出几套棉服的样衣出来,手工、针脚务必要好,我们明日一同带上路!
  陈显连忙站起来,朝着孟砚深深地鞠了一躬,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:舅爷放心,小人今晚不睡了,一定把舅爷派的差办的漂漂亮亮的!他说完便抱起账册,朝金振轩和孟砚各躬了躬身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几个掌柜也纷纷起身告辞,下楼时还在议论着方才那番话,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  茶馆里安静下来,只剩金振轩和孟砚两个人相对坐着。金振轩看着对面这个少年,脸上微微泛着兴奋的红晕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藏着一簇小小的火苗。
  他忽然觉得,这个从庙里接回来不过三个月的孩子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学会站在前头替他想主意了。
  今日你立了功,金振轩伸手捏了捏孟砚的小脸儿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情绪,走,吃饭去!
  他站起来朝楼下喊了一声:金诚,套车。
  金诚在底下应了一声,问了一句:爷,去哪儿?
  金振轩吩咐了一声去房妈妈那,孟砚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,认真地说了一句:姐夫,不急。明日咱们都要出门谈正事,今晚就在家里吃吧。吃完我还得收拾收拾行李,明日一早要赶路呢。
  金振轩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——知道轻重,懂得分寸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着劲儿、什么时候该往前冲。他伸手在孟砚后脑勺上轻轻呼噜了一下,笑着说了一句:成,回家吃。
  两个人并肩下了楼。秋日的暮色从街口漫进来,把南大街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。孟砚跟在金振轩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姐夫的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,心里有一种踏实的、安稳的东西慢慢升起来——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,成为这个家里用得着的人。这就很好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两辆青油车便从金家角门驶了出来。一辆往南,金振轩带着陈安、陈显,去曹县找那位孙知县探底;一辆往西,孟砚带着金诚,沿官道直奔济南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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