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节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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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估摸着,这会儿在路上的还有两批吧,再多半个月也就没有新人来了,到时候,把他们都弄到矿里去,驿站差不多就猫冬了,倒是他们那些大车店,接的都是附近的生意,初下雪冷清一阵,等到雪积起来了,就又要忙到年下——我们一年也就年下那个月是最忙的。”
  有条件的话,过年前大家都想洗个澡,干干净净地过节,这是能理解的,但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平时不怎么洗。那伙计说这大概是多年的习惯导致的,“夏天倒是都来的,入秋以后天气一冷,就觉得洗澡损元气了,虽说屋子里暖和吧,但洗完澡浑身毛孔都是开的,穿得再多,出屋那一下,寒气扑面,人总得一哆嗦,说是那一下特别容易坐病,再说,咱们这没有泡池,很多人都说,就那两桶水,骨头还没暖热呢,就用完了,要把骨头给冲热了,至少得十几桶,那花费可不就高了?”
  这种冻骨头的感觉,不到北方是轻易体会不到的,周老七今天的感受还行,倒是艾黑子他们深有同感,点头不迭,伙计撇嘴道。“也没办法,不设浴池是六姐定的规矩,反正就可着头做帽子呗,就尽量减少频率,十天半个月的洗一回,多要点水,好好搓搓也是一样。我们这里一般就忙矿上休假那一天,还有衙门休沐时候也忙,那几天都有搓澡师傅来,广陵的大师傅——还能修脚、采耳,反正都有,今儿不是休沐日,人就少,一般旅人过来洗澡的,一问都是南边来的,您就是吧!”
  他在几人中精准地认出了周老七,周老七有点儿尴尬,只能点头承认,又问他怎么看出来的,伙计笑道,“这咋说呢,就是能认出来,您那,瞧着就有一股子南方人的生愣劲儿,活像是不知道冷热似的,拿个毛线围脖套着就当是戴了帽子了,我们北方的,尤其是老辽东的汉子可不敢这样事,您这就是一张没挨过冻的脸!”
  说着,艾黑子等人和他一起大笑起来,周老七摸了摸头耳,有点纳闷,说实话他真没觉得今日有多冻——冷当然是冷的,但似乎也并没到非得上大毡帽的阶段。
  “要真这么冷,那些矿工怎么过冬啊?”他更关心的终究是苦刑犯们的命运,还是把话题往那块扯了,“在井下要干活,不可能穿太多吧,住上条件当也不是太好——”
  “哈哈哈,您这话可就外行了。”
  没想到,伙计一听这话,倒是大笑了起来,便连艾黑子等人也露出笑意,“您这一路走来,住的地窝子冷么?井里不也是一个道理?井下就是空气不好,真要说暖和那是真暖和,穿个薄衬衣就足够了,棉袄都是上井穿的!苦是苦一点,但还真冻不死人!”
  “苦也看和谁比了,”艾黑子也把话头给接过了,“要说和为官做宰的比,那自然是苦些,我不知道开原这里如何,反正南面的矿工,和他们从前比是真不能说苦——自由工不说了,多赚点也是该的,要我说,衙门待那些苦刑犯的矿工也太客气了点,他们哪里是去服刑的?真要和……也不说和建新比,就说和敏朝的百姓比,我看他们都算是去享福的!”
  很明显,他藏了一点话头没说尽,周老七心想,大概艾黑子是把这些矿工和建州的战俘、农奴甚至一般的百姓比了,他心中泛起了轻微的反感——大概是因为刚才所见到的故人,让他一下关心起了苦刑犯的待遇,不过,不管知不知道艾黑子的真实身份,就他的这个观点来说,伙计也是赞成的。
  “那是,能在买地过活,就算是服刑那也比敏朝的地主过得好哇!”
  他说,“就说这些吃的,喝的,哪怕不说矿工里的技术员了,就是苦刑犯,他们的吃喝和城外的农民比也体面。矿工食堂的手艺那真是一等一的,还在山里,山珍随时都有,您几位要想换换口,不吃驿站食堂那个温吞饭,一会不妨去对街那个矿工办公室自带的小食堂吃一口,尝尝他们的三道鳞,那可真是好滋味,舍得下大酱,啧啧,那就是煤矿食堂的拿手菜……”
  他一边说一边咂嘴,显然垂涎欲滴,倒叫几个人听得肚子都叫了起来,这些人从盛京出来,也是四五日没正经吃饭了,在村里吃的酸菜鱼杂,无非就是逮着什么吃什么罢了,尽力在有限食材里拼凑罢了,要说味道极好那也是不可能的,这时候互相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个个咂嘴吮舌,很快就下了决定。“走!一会儿就上小食堂,吃那个大酱炖鱼去!”
  第919章 冬日北方小酒馆
  下雪了, 这雪从落地就化,薄薄的似乎是冰晶的湿雪,很快就变化为大片大片, 仿佛自身就带着重量的雪粒子,砸在地上甚至能发出瑟瑟嗦嗦之声, 就好像行人们打战的牙关, 仅仅就是去个澡堂的功夫, 气温就急剧下降,空气从冷冽变得有点儿割脸了,仅仅是在外待上一会儿,甚至不是高速奔驰,也觉得脸上难受, 好像被冷气割出了好些小口子。
  周老七都快把毛线围脖拉到眼睛下面了, 却还是觉得额头刺痛,他不得不先回驿站一趟, 开箱子把准备好的棉帽带上了, 这个棉帽压住额头, 两侧垂下护耳, 还有绳子在下巴上系好固定,再配合上毛线围脖, 一张脸几乎就只有眼睛露在外面,身上也加了线裤——本来他穿着秋衣秋裤, 再加了一件毛衣, 外面穿着大棉袄, 下头厚棉裤、棉鞋,自觉这样也是够了,从驿站出去澡堂时, 走的那几步身上似乎还出汗,可就是洗一个澡的功夫,天气就变得这样冷,必须加一条线裤,扎到鞋子里去,如此才能抵挡得住厚棉裤没有拦住的那一点冷风。这冷风钻过秋裤,似乎就直接进了骨头,是叫人抵挡不住的一种刺痛。
  有了这条线裤,再加上帽子,两层手套,出屋子虽然和熊一样笨拙,但至少是没那么冷了,衣服内里有了一层热气,护住了核心。就是这几步路,感觉也必须如此,否则就要被吹出病来,周老七在夜色中,打着灯笼,吃力地摇摆着,行走在黑乎乎的小道上:开原还没有路灯,也没有买地常见的,透出玻璃窗的灯火来照明,这里的建筑虽然也用上了玻璃窗,但到了晚上似乎都会上窗板,最大限度地抵挡温度的流失。
  因此,在这样的雪夜,街道是格外昏暗的,就算是手中的灯笼,光芒在劈头盖脸的风雪中也显得格外的黯淡抖动,在这样自然的伟力之下,人显得分外的渺小,倘若是胆小的人,在这样的雪夜里,几乎能胆怯得生出幻觉来,甚至迷失了道路,蒙蔽了五感,连近在咫尺的路口发觉不了,甚至就一个简单的三岔路上迷路,找不到地头,乱转中晕死在街角,就这样活生生冻死的都有。
  周老七之前的来路上,就听艾黑子他们谈笑间说了好些这样的故事,心中也不是没有警醒,不过当时总自以为,这都是传说,这样的事情且轮不到自己,没想到这会儿真的孤身在风雪夜行路时,感觉天上地下都是一片漆黑,自己仿佛行走在混沌之中,片刻间还真有五感失灵的一点恐慌,还好,他也算是经过事情的,把嘴唇一咬,情绪压下,就着灯笼的光亮四处张望,到底还是在仿佛茫茫的远处瞧见了一点黯淡跳动的如豆灯光,踉踉跄跄顺着光走了过去,到近前才发现,原来灯火并不小,只是在风雪天视线受限,这才险些错过了。
  到了近前,屋子里的声音隐隐传出,热气也透过草毡子隐约传出来,至此周老七才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,他揭起了一层层的草毡子,没料到最后还遇到了一道紧闭着的门扉,再推开了,一股暖流扑面而来,浑身的衣服突然间就变得极为沉重,这是热得受不了了——
  “老七兄弟来了?快来坐!”
  屋内不大,在辽东好像更喜欢小屋子,多隔间,大概是为了保存热气的关系,这个小食堂烧的是火墙,而且火力很旺——矿山的食堂,更不缺煤了,自然舍得用煤来烧火墙,这和一般的民居还不一样,沿着火墙边上是一溜桌子,靠北面则是一排长炕,炕上摆着炕桌,食客们脱鞋宽衣上炕,盘腿而坐,炕桌上已经摆了一个个马口铁的小酒壶。艾黑子等人在炕桌上已经坐好了,大声招呼周老七,地上地下的客人们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,这小食堂生意很好,桌子都坐满了,除了艾黑子一桌人之外,还有些明显是矿山上的工人、技术员的,竟还有明显不是汉人的番族,瞧着也和女金人不像,眸色很浅,中间夹杂着金发碧眼、高鼻深目的洋番,也混在一桌人里,上下打量着周老七。
  “来了来了。”
  周老七且先顾不得这些,赶紧从身上往下扒拉衣服,冻僵的脸蛋受了热气,刹那间传来一股麻木的刺痛,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受了冻,周老七摘了手套,又去扯帽子,手指碰到耳朵,这才发觉,虽然刚才那几步,并不觉得身上寒冷,还觉得保存了热气的,但耳垂、手指其实已经冰凉!到了室内,有了温度的对比,这才感觉出来了。好在时间尚短,不然若是冻木了,都不敢一下凑到炕上去,总觉得要缓一会儿,不然都怕耳垂长冻疮呢。
  在外头有多冷,这屋里就有多暖和,小小的屋子里,菜味、烟味,人们脱鞋之后的脚味、人味儿,混杂成一股说不上好闻的怪味,叫人也有点喘不上气,在外头是冷得,在屋里这是冲的,不过周老七被冷气一冲也的确饿了,一时计较不了那么多,脱了大棉袄,走到炕边打量了一下,又脱了外裤、鞋子,身上这才没那么燥热了,而且他很快发现了坐在炕上的好处——这里临窗,虽然上了窗板,但还是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冷风从缝里钻出来,这样这里的空气就比较清新,且温度也合适,能中和一下屋内的燥热。
  “外头又冷了吧?刮北风就是这样,有时候一夜间能差出两三件衣服来,这要是在山里,第一天一早,去林子里转悠转悠,运气好都能见到冻死的小鹿、狍子啥的,就是突然降温了,没能及时回群,或者受伤了迷路了,自个儿在外头也没找到避风的地儿,运气不好这就冻死了。”
  “老七,看你,还没到最冷的时候,就已经这样了,再往北走更冷,你能不能行!”
  艾黑子对于这一带的地理那肯定是专家了,而勇毅图鲁这操着已经大有进步的汉语,半是嘲笑,半是关心地问起了周老七,“南方人能在北方过冬吗?要不你还是回盛京去算了!这个官,当不当是不要紧的,总不能真的冻死在北面吧!”
  说实话,周老七现在也有点担心了,但要说就此折回还是不容易接受,他强笑了一声,还没答话,屋内上菜了,一个圆敦敦的厨娘从里屋端了一个大陶盆过来,“来咯!酱炖三道鳞!”
  暗红色的汤汁里,浮浮沉沉的鱼肉段,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,鲜绿鲜绿的大蒜段、葱花也让人眼前一亮,周老七先是好奇,后来恍然大悟:炕、火墙、玻璃窗,这三样加在一起就可以种暖房菜了,当然屋子小,种青菜估计是难的,但种点鲜大葱、韭菜什么的也很讨喜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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