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节(3 / 4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“之前我们在本地见到的西洋人物画,多数庸俗不堪,就线条来说,没有可以和此画的作者比较的。就不知道它是从西洋带来的原稿,在本地找人制版印刷出来,还是本地的洋番私下所做的了,这样的精品,只是外销当真可惜,我们的图书馆里,应该有其一席之地的,甚至是美术系,我看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西洋画讲师!”
  他这些年来,虽然是以散文为专长,而且走南闯北,手底下的报道似乎都和买活军的大动作有关,似乎是走民间疾苦、贴近现实,类似于白乐天的路子,但早年间出身富贵,一言一行一饭一茶,都是百年积累,琴棋书画无不精通,对于书画一道自然也有让人钦佩的审美,而且如今功成名就,钱财上不是问题之后,张宗子除了乐捐互助会之外,就是很热衷于兴修自己的小图书馆,放言‘虽不能和大图书馆比广博,但凡入我不二斋中则必为传世典藏’,以此作为不二斋藏书的标准,于是一时间,各地书商都热衷给他送书,希望能被选中,就可以‘不二斋选藏’作为再版时的招徕了。
  不过,不二斋选文的标准的确是相当严苛的,而且还十分的传统,如今市面上广泛流传的各种话本,虽然缔造了不少豪富书商,但却完全为张宗子弃而不选,张宗子虽然偶尔也看这些话本打发时间,但却认为这是‘市井读物,如渠中流水,时来时去,水过无痕’,并不值得被不二斋收藏。
  他斋中当然也不收藏八股文册子,而是以各种名贵善本,教科书乃至专业著作为主,或者是有古籍的文物价值,或者是有传世的知识价值,还有突出的文学价值,才能被选中。天一君子的《犬吠集》这样议论时政,和儒学论战的册子,销量虽然也高,更引发一时议论,但都不在不二斋的藏品之中,卓珂月没想到,这本似乎擦边低俗的图文经书居然能够入选,一时也不由得怔住,笑道,“这和金瓶词话一样,是入选你的私室收藏么?”
  张宗子正色道,“其实金瓶词话,所描述的世情栩栩如生,人情幽微发人深省,虽不说达到一字千金的地步,但每每一句话也足够咀嚼半晌,要比如今的那些通俗话本更精炼多了,那些文就犹如口水一般,写着不费心,读着更不用脑——哎,好纸张给这样的书印着实是糟蹋了,我看他们就合该只用再生纸来印是正经。你瞧,之前那《斗破苍穹》红极一时的,现在还有谁还记得?一股脑儿又去看寻幽探秘,什么掉下悬崖发现洞天秘境,航海被吹到新大陆去的探险文了——这还是徐侠客带出来的风气!也不知道下一时又会流行什么!”
  杂七杂八地抱怨了一番,不免又和卓珂月议论着徐侠客勘定两江源头的壮举,不知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,半晌方才言归正传,指点着这本图书册子,对卓珂月道,“金瓶词话和这图画经文一样,所有一些肉感的描绘,无非是挑逗读者以获得相当的市场,使其传播开去的矫饰罢了,细究根本,都绝非那些狂蜂浪蝶的浮浪文字可比,词话作者,见世情之深,心中之激愤无奈,完全流入笔下,写淫者,意为淫亦天性,以书中人纵情恣欲之丑态而衬得世情悲凉如海,人心沉浮,犹如深海鳞介,浑浑噩噩难见天日,最终了悟之时,却也是涸辙之鱼,来日无多了!”
  卓珂月对张宗子的品味素来是信服的,此时也不由得点头叹息,认为张宗子说出了他心中的感受,张宗子又道,“这本图画经文也是如此,虽然着力勾勒了经文之中有些耸动而能激起不当之念的画面,但仔细观看,这两个原人,虽然描绘得纤毫毕现,写实之处令人勾起遐思,但仔细看他二人的双眼,若是遮住脖子之下的部位,其双目又是何等的纯洁?那么,不当的念头从哪里来呢?实在是从观众的心里来呀,光是这样的对比,便可见这是胸有丘壑的大家所作。”
  他又指点着脖子之下的部位,让卓珂月仔细观看,男女双方虽然神色亲近,但果然略无邪念,身体毫无反应,而再看两人偷食禁果之后,虽然晓得羞耻,穿了衣服,并且分开站立,肢体上不再有任何不当之处,但双方的眼神,以及画面中肢体的不同在衣物上产生的光影区别,则又完全透露了他们晓得人事之后逐渐复杂的心思。这些画家的细微心思,在张宗子的叙述之下,完全被剖析得一清二楚,卓珂月也不由得拊掌道,“妙啊!我刚见了此书,只觉得画工惊人,便是有些不雅,也值得当个小众收藏,被你这么一说,明明什么事也没有,看的人自己心里胡思乱想,映衬出自己心思的不洁净,境界便又被拔高了一层,此书的画者心胸立意之高,足可以称家了!这一千五,卖得还有些便宜了!”
  这两人在敏朝时就有赏玩善本的喜好,压根就不觉得在藏书上花大钱有什么不妥,甚至还感到一两五,实在是十分的便宜,当下啧啧感叹,仔细赏玩了这本图画书,认为作画的精美绝非一般的图画册可比,最难得的是这其中体现的西洋画技巧,由此又说到了西洋、华夏画派的区别,卓珂月道,“若说山水,我是喜欢我们本土的写意山水花鸟,但若说人物,则不可讳言,西洋画派也有过人之处,以往我们所能见到的,最多便是洋番货里镶嵌的一些小像,似乎还不觉得什么,只觉得西洋画派特别写实,犹如眼见一般,只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说,后来接触了仙画,才发觉他们所追求的是——得起真形、犹然眼见,和我们的得其真意又有极大的不同了。”
  张宗子道,“得其真形,没有能超过仙画的,但人物真意却又不同了,有了仙画,西洋画就有点儿无路可走了,除非仙画稀少,否则人们为何还要追求西洋画,而不是仙画呢?不过,其中也有不少绘画思路很值得借鉴,你看过美术系的教材没有,其中就有对西洋画的解析,又说到透视什么的,龚半亩——他原是张犬那边的小弟,如今倒和我们走得近些,是个善于笔墨丹青的——便和我说,现在数学不好,连画画都不能了,我们两个还唏嘘了半晌。”
  卓珂月如今也在戏剧系任教,闻言忙道,“说到这个,我倒是想起来了,他们是如何开西洋画这课程的?我们这里西洋戏剧导论根本没法学!就没一个人看过什么西洋戏剧,这个科目就只能从缺了——说到底,这时候教科书里的那些剧目有没有排出来还不好说呢!”
  “他们也差不多,都是课余了自己研究,瞎画。什么西洋水彩画、油画,一副都没有,还得托那些洋番商人买去,洋番们倒是顶高兴,他们什么都想买,但却不知道能卖什么,现在除了非洲的黄金、象牙、香料之外,油画、雕塑什么的,我们既然想要,他们也乐得去搜刮,虽然销路不广,但至少做一单也有一单的赚头。”
  张宗子道,“我还说呢,与其买画,不如拉人,拉了人来任教,还怕没有画吗?也是近日不得闲,不然,我去和洋番教士们交个朋友,只要稍微暗示一下,说画家说不定也算红圈人才,能换配额,一年之后,指定有上百个画家过来,到时候他们美术系还怕没有西洋画的老师吗?”
  卓珂月一听,眼前就是一亮,“那龚半亩怎么说?”他寻思着,若是龚半亩心动了,那他们戏剧系照搬经验即可。
  “他啊,心软。”张宗子撇了撇嘴,有些无趣,“听了先是大为心动,后来又是犹犹豫豫的,道,‘我自己背井离乡也就罢了,因为我的缘故,叫这些画师一辈子不得返回故乡去,岂不都是我的罪过?再说,若是人来了换不得配额,那我不是结仇了吗’?”
  他捏着嗓子,毫无来由地把龚半亩的语气学得十分扭捏,卓珂月听了也不由一笑,但仔细一想,他顾虑得又不无道理,当下便也纠结起来——他们文人泰半如此,优柔寡断、瞻前顾后,很少有当机立断的豪快人。
  思忖半晌,还下不了决心,卓珂月便暂放下此事,道,“反正我又不是系主任,叫老叶去操心罢!倒是你,今日我来寻你,本以为会扑了个空的,还犹豫要不要把这本书寄给你看,却不想,原来你还在家,且似乎短期内并没有出门的计划,倒是要打理起图书馆来了——怎么,这一次不去江南前线了?我们不都往北推进到大江了么,往西也快把江阴收入囊中了,这样的战事,怎能少得了采风使张宗子的身影?你别是身上有什么不好,这一次才去不得了吧?”
  他话中关心之意,十分真诚,张宗子听了,心里也是一暖,不过,他面上的笑意还是不知不觉地敛去了,摇了摇头,有些低沉地道,“不是我不想去,而是我去不得,江南的战事,要统一口径,采风使不上前线,只采用军方采风使发回的报道……”
  “怎么,难道是战事不顺?”卓珂月心头一跳。见张宗子哂笑,便知道不是这么个说头,又皱眉猜测道,“是战事太惨,我方惨胜?”
  “这世上能让买活军折戟沉沙的队伍,还没生出来那!”
  张宗子虽然没有亲临现场,但毕竟消息还是灵通的,他不以为然地反驳了卓珂月一句,又叹了一口长气,才道,“和我方关系不大,是内乱……现在的战场,西南一片其实反而还好,最乱的就是两江两湖,那里我们买活军的势力不大,本地矛盾本来又尖锐,今年秋收减产,再加上买活军大军压境,几方势力先内乱了起来,买活军人还没到,当地已经战乱得厉害,死了不少人,还有不少人死得很惨……”
  “六姐下令,这些事不准报道出来,因此报纸上还是歌舞升平,殊不知如今华中腹心之地,却是如何的一般模样了……”
  第870章 山村绝境
  “海伢子回来了,海伢子回来了!族老翁翁,海伢子回来了,还带了受伤的人!”
  伴随着好些个年轻人争先恐后的报信,低矮的黄泥屋中,陆续有人探出头来,族老更是早已忧心忡忡地披上了满是补丁,跑絮结片的薄棉袄,柱起了松木拐杖,哈着腰喘着粗气,在赶来儿孙们的搀扶下,拖着一条伤腿赶往了村口,“怎么样,海伢子,山下现在可还在打?还有人上山么?”
  “还打着呢,一伯!”
  海伢子大概十七八岁年纪,瘦长的脚杆,满脸黢黑,又是泥又是血的,不过这也这掩不住他满脸的机灵,要不然,他也不会被选做村子里下山的哨探了,说到山下的情况,他往身后看了一眼,面上明显也有些惧意,“我去的时候,三土山的匪贼都下山了,不知道请来了是哪个大王,在城里到处抢掠放火,连县衙都烧了!县里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往外跑,正好遇见村里张四姑的女婿,要来找他家堂客的,吃官兵抽了一鞭子,成了个血葫芦!我赶紧把他带上来了!”
  “造孽呀,造孽呀!”
  族长身后,各家的男人也多是拄着锄头、扁担,满脸的忧色——倒不是他们都腿脚不便了,而是生怕有人跟着海伢子进村了,那么,他们便要操起最能当成武器的东西,试着保护一下自己的村落,当然了,若是人实在太多的话,那么他们放倒了消息树,村里人立刻就会四散进山,去山中的藏匿处寻找妻儿的。
  “怎么还在打——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王要举事,县里的老爷们,兵爷们怎么又一句话都没有说呢!”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