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节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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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船主是亲历者,也是一开始态度就相当中立的海贼势力,再加上他投靠买活军较早,扫盲班考试成绩也好,被视为可发展对象,因此才有陪同连翘视察船场的机会,不过二人间的博弈也是在刚刚才分出胜负,连翘明白自己几乎已快收服这个老谋深算的海耗子,距离将他塞入造船专门学校已经不远,她的心情颇为愉悦,顺口说道,“现在的南方,存在的与其说是朝廷,还不如说是朝廷的尸体,余温虽然仍在,但统治已经很勉强啦。就譬如说榕城府,他们为什么一句话不说——就算想说,你觉得他们能说什么,那个对付得了我们买活军吗?”
  老船主顺着连翘的话想了想,不得不惊讶地承认,买活军虽然还是反贼,但和一般的反贼似乎又有极大的不同,他们扩张的脚步不快,但实力却是超乎寻常的强大。榕城府……恐怕榕城府还真的很难对付得了买活军,甚至于任何过激的举动,都将加速省内的动荡。
  从古至今,反贼似乎都是十几年前那场动乱一样,因为当年年成不好,在本地活不下去,便纠结了人起来造反作乱。倘若别的地方活不下去的人不多,那么他们很快就会被剿灭,而若是当年许多人都活不下去,那么自然也就一呼百应、来势汹汹了,这种反乱是有自己的规律的,虽然老船主没有读过书中的总结,但以他旁观了几次起义的经验来说,总是起势极快、声势浩大、多方呼应——一个月内可以席卷几个州府,从闽南到闽北都乱起来,一副势不可挡,要这样打上京城去,立刻就改朝换代,换个人坐皇位的模样。
  但这也只是一开始而已,一旦他们停下脚步,这种义军偃旗息鼓的速度也很快,不论是内讧也好,军事上遇挫也好,小小的失败都会让他们陷入混乱,而且一般来说这种乱子只会持续一年,因为义军是没有太多能力治理地方的,他们侵占的地盘得不到什么统治,也就提供不了多少粮草,被他们统治的农户,一旦发觉义军收的赋税也一样很重,就会立刻逃跑、翻脸……总之,如果没有军队哗变参杂其中,一般到第二、第三年,他们曾占据的地盘都会悄然恢复正规,而这些义军也会不断的减员,最后只剩一些匪首改头换面,携带着这半年一年来得到的金银财宝,潜逃进深山老林之中。
  要说老船主为何这样清楚其中的套路,这便不足为外人道了,但连翘说的不错,尽管都是反贼,买活军却完全没有遵循这样的套路,他们存在的时间很久——已经十三年了;地盘扩张得很慢——到现在不过是一府七县,但治理得非常彻底,人口极为富足,他们攻占长溪县时,战兵至少有千人以上。
  长溪县的守军呢?二百不到。海盗这里,一般能战的老手不会超过五十个……怎么和买活军斗?哪怕是榕城府把省内沿海所有卫所的力量都聚集在一起,凑个一万多大军,那又如何,买活军有红毛炮!虽然叫小炮,但打得远,炸得狠,一炮就是几十人的伤亡,光是人多有什么用?
  就这,还不说征军粮时必然引发的动荡了,现在省内重镇谁不知道闽北买活军?还敢和以前一样,勒索掠夺百姓来抢军粮吗?你征得狠了,百姓们蛮起来,起兵和买活军呼应该当如何?送到嘴里的肉,还怕买活军不吃吗?恐怕到时,省内烽烟处处,全省都动荡不堪了!
  朝廷的尸体……这个连姑娘,随口一句比喻实在是极有道理,老船主越想越觉得妥当,可不,现在存在于榕城府中的官衙,可不就是苟延残喘的尸体?也难怪买活军占了他们头顶上的长溪县,榕城府却依旧装聋作哑了,便连延平府沦落也是悄无声息,延平郡王怎么上蹿下跳都无人理会。现在这样的情况,越是搭理便越是能显示出朝廷的虚弱,他们这是怕激起了买活军的贪欲啊……
  但买活军会加快征伐的脚步吗?老船主看了看身边这个对造船饶有兴致的年轻女娘,又不是那样肯定了,在他的经验来讲,凡是能耐下性子来造船的势力,都不会很着急的,因为造船的确是急不得。而买活军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为造船储存木料,可见他们的确很有耐心。
  不会吧……他心里浮现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,买活军该不会到最后还真夺取了天下吧——
  虽然说不出理由,但总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,老船主不敢再往下想去,但不知为何,他对连翘的态度反而更客气了,一反刚才对连翘的设想大挑毛病的姿态,几乎是有些讨好地主动出了几个主意,表示可以试着从这几方面来提高造船速度。
  视察的氛围因此也逐渐好转,当两人离开船场,翻身上驴之后,连翘便拿出笔记本,一条条地复述今天提到的主意,请老船主来确认一遍,而老船主诧异地发觉,这里面颇有一些主意是很可以实用的,譬如工序标准化、统筹化,比如上桐油,以往都是五年以上的学徒工才能接手,但其实完全可以改为划分区块,那些较不重要的区块就由一组新学徒分别上油,老学徒专门检查补缺补漏,或者招来一批专门的上油工人,只学上油,那么半年便可出师了,不论如何这都比原本只有两三个人手负责全船的上油要快得多。
  他的服气也很快被连翘感知到了,两人的关系似乎亦拉近了不少,受到这一点的诱惑,老船主也终于忍受不住内心深处的好奇,尽管一再告诫自己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,但还是禁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,“连主任,你方才说我们买活军要负责运送辽饷,这事可真吗?已有十分准了?”
  见连翘点头不语,但表情却很轻松,他来不及表白自己没有运送辽饷的野心(买活军肯定不放心把粮食船交给他们这些新投靠的老海贼),也不去争辩一路上要遇到的危险,而是忍不住就问,“但……这该怎么运啊!朝廷又该怎么说呢?不论如何,把辽饷交给反贼来运,这也实在太、太、太——”
  和朝廷的骚操作相比,造船流程的改动确实也都不算什么了,连翘有些好笑地瞧着这个心怀天下的老船主,见证着他对朝廷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慢慢崩塌,不过她对老船主还是很耐心的,毕竟根据密报,他身后有一条线直接连着鸡笼岛,而买活军也很想在郑家父子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武力。
  “嗐,”她便不经意地笑着说,“这有什么难的?既然都已经是尸体了,还要脸面做什么?您还是高看了朝廷,小看了我们买活军,这辽饷运不运,对我们来说其实无关紧要,对朝廷来说,或许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呢。既然他们比我们急——这编故事的活儿,可不就交给他们了吗?”
  “这事啊,应该明天就发报纸了,老船主你明早买来看看,不就知道了吗——”
  第131章 之江辽饷帮办衙门
  该如何把‘反贼运粮草’这件事给正当化——一旦接受了买活军运辽饷这件事, 那么摆在阉党和皇帝面前的问题便只剩下这一点了:该如何运用文字上的功夫,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样骇人听闻呢?
  这是需要功底的,确实, 就连九千岁都不由得很为难, 毕竟他一向擅长的是罗织罪名,而不是粉饰洗白。尽管九千岁一向觉得读书人只会误事,但这一次他罕见地发觉了读书人的好。
  “还是你们读书人好啊。”他这样地和自己的几个谋主说着,“读书人不要脸起来那才真叫不要脸呢——这武人叛国也就叛了,文人叛国之前,还一定要写一篇文章出来,说一说朝廷是多么的对不起他。”
  陪坐的几个心腹都笑了起来, 而被他取笑的谋主崔蓟州便只能尴尬地赔笑了起来, 同时绞尽脑汁为九千岁想着主意,“自然是不能由买活军出面来办, 依孩儿所见, 此事还是要着落在王知礼身上, 何如在之江道设立一个‘之江辽饷帮办衙门’,就便设在甬城港,作为海漕的起点,专运辽饷, 此后江南辽饷便押解到武林, 由甬城港直发娘娘宫,以解运河拥堵之苦,如何?”
  “虽然按买活军的办法计算,一年只需二十万两银子, 便可养活了锦州乃至东江岛, 但遇事准备不如从宽, 以孩儿筹划,江南辽饷不如减半征收——按去年计算,江南道、之江道、福建道、广府道、江西道这五道的辽饷银子,一岁合计一百三十万两有余,减半是六十五万两,而内库一年和买活军买卖,盈利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,如此一来,合计一百一十五万两的收入,而只需要三十万两便能将粮草包送到锦州与东江岛,那么内库一年便落个八十五万两的收入。”
  “其余省份的辽饷,便可予以八成、九成以上的减免,尤其是川蜀陕甘一带,闯、西二贼,年年平,年年起,何解?无非是天候不好,赋税又苛,老百姓寅吃卯粮,实在是活不下去了,不如投贼还能过几天痛快日子。一旦辽饷抹去,欠银不追,再宽限两年的赋税,老百姓为何还要跟着二贼造反?不用天兵平定,其自然成了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。”
  “待到其余各省份平定蓄养之后,再举全国之力,一举反攻平辽,此时即便买活军釜底抽薪,断绝辽饷,我等也是夷然不惧,自有内库积蓄买粮运输,自然,这几年也当广造海船,培养水手壮丁,为买活军抽手做准备。”
  “而平辽之后,少了建州这心腹大患,举国上下,财政自然宽和,其时买活军又有何可惧?倘若其真如所言,往南边开拓,便封谢六姐一个南藩,于我们又费什么事呢?买活军一年占两县而已,再过十年都未必能占走之江、福建,再说这两省多山,一向不算什么鱼米之乡,远不如湖左、湖右,比江南省自然也是远远不如,纵有高产稻,这些年来,我们不断以盈利向买活军买粮,其必然也没有太多盈余。待到缓出手来,以举国之力,又有天下的大义在,何愁对付不了一个买活军呢?”
  到底是尚书级的官油子,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,婉转动听,众人眼前仿佛都展开了一副画面,就连九千岁也不由得微微点头,似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想象之中。只其余几名心腹对视一眼,都从眼神中看出笑意:这崔蓟州为何提议将衙门设在甬城港?便是因为他兄弟正在之江道担任总兵的缘故,肥水不流外人田么,由王知礼喝头道汤,其余的分润还能少得了崔家人的?
  不过,九千岁在朝中的文臣党羽之中,便是这崔蓟州最受重用,除了他善于体察上意之外,还有一点,便是他这个人办事很妥当,懂得分润好处,善于打点,自从认了九千岁这个干爹,在朝中扶摇直上,如今已是笼络了不少能员干将,今日这些心腹之中,文臣号称‘五虎’的都赫然在座,便隐隐以他为首,因此众人心中虽然各有看法,但面上却依然是十分捧场,都道,“崔兄果然胸有丘壑,好赞划,好心机,如此借买活军之力,先平西、闯、再定辽东,我危局可解也!”
  这赞划中最妙的一点,当然还是免去了买活军的定性问题,因为定性问题是最能拖延时间的——如果定为反贼,就不能有之后的贸易,必须做出攻打的态势,这是阉党极不乐见的。而如果定为义军,那么之后买活军和朝廷开战时,最先背锅的就是这个主持定性的人,谁也不愿承担这个政治成本,因此一旦谈到买活军的定性问题,朝野间必定是奏本来回,唇枪舌剑,免不得又要拖延几个月,甚至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风波。
  倒是如今这般,直接绕过了定性,把一切都交给‘之江辽饷帮办衙门’,至于甬城港的船有没有装着辽饷,这些辽饷从哪里来,京城的大臣们鞭长莫及,就算有人上奏,究竟也是一笔糊涂账,只要没有激起众怒,些许奏本,又怎能撼动得了如狼似虎的阉党?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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