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匹马身如寄,雪里逢君月满衣(剧情)(1 / 2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晨光蒙蒙亮的时候,风雪初停,远处的太行山脉显现出起伏的绵延轮廓。营地里的号角响过第一通,骑兵们跨过浅滩和疏林,往深处行叁面合围。李绍威骑马立在高坡上,远望着被驱逐过来的鹿和狍子,等着叁驱之礼结束。
  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窄袖胡服,外罩一件黑色大氅,风吹过时猎猎作响。何行延落后在他身后一个马身,绯色圆领窄袖袍,并不着披风,腰束蹀躞带,足蹬乌皮六合靴,勒缰相随。两个人说着话,其他亲卫离得更远,远远地听不见说的什么,只望着觉得两个人上下相孚腹心相契,大概是在谈什么正事。
  何行延道:“李使相, 一夜没睡,一会儿不会拿不动弓吧?”
  李绍威淡扫他一眼:“你昨晚喘成那样,今天还能跨马,属实不易。”
  何行延黑了脸,他最后确实失控得有点厉害,何钰嗓子都叫不出来了还硬要叫他,他情动不已。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昨晚太过于香艳上。两个人在何钰身上弄了不知道多少次,他就比他喘得少了?于是叁十七的何行延直起身来反咬四十二的李绍威一口:“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要脸!”
  李绍威偏头,把亲兵叫过来吩咐了一句:“给他换匹老实点的马,他腰没力气”。
  何行延气得冒烟。但此时角声已响第叁遍,合围已成。李绍威从亲兵手中接过柄强弓。他少年便以膂力闻名河朔,可挽两石强弓,年岁渐长,气力居然并未衰减多少。两石硬弓在他手中缓缓引满,弓弦绷如满月,脸上不见狰狞发力之态。弦响矢出,一箭正中奔鹿左侧,穿左肋直达右耳根——上射。
  喝彩声从两侧同时响起。掌旗官随即擎起大绥,一面朱红大旗在风中猛地绷直。几位资历长的将领和两州兵马使率部策马出列放箭,何行延也弯弓搭箭,正中一只狍子头部。几轮过后,号令旗一压,整片猎场像被同时松开的水闸,骑兵们马蹄踏碎薄雪,弓弦齐鸣,箭矢如雨,兽群四散奔逃,蹄声与呼喝声混作一片,在雪地上扩散开来。
  但李绍威和何行延并不是真的来冬狩的,两个人一边看下面的人行猎,一边慢慢驱马,并不着急往前赶。其实何行延刚来的时候就想问他正事了,但是昨天见了何钰什么都忘记了,荒唐了整整一夜,现在才有机会聊起来。
  而李绍威却并不着急说话,他往远处看,贝州骑兵正驱赶着一群狍子往合围口收拢,呼喝声隔着半里传来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《左传》言“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,皆于农隙以讲事”。狩猎是借田猎以习战阵,本朝更将其纳入军礼,各州官吏率部而来,从排兵布阵到骑射合围,本就是一场不动刀兵的校阅。观其阵型、察其号令,便知来春可用与否。
  何行延度他神色,意识到他冬狩选在贝冀二州之间,可能是有明年对成德深州用兵之意,觉得太过于冒进。昭义的邢州倒是不妨,补给路线被断,已成孤地,只需要兵马合围困守,一冬或者再加上一春即可拿下。但昭义治州的潞洲,在魏博西南方向,是块硬骨头。在冀州屯兵对成德是一码事,但要是两头都战,只怕是不妥,他皱眉。李绍威看出了他的意思,摇头:“明年是否下深州,还未定论”。
  何行延看他心里有数,不提这事了。正巧一只发狂的野猪冲破了前线合围的口子,往南而来。李绍威弯弓搭箭,一箭射中它的下颌。猪没死透,在雪地里挣扎,獠牙泛着白沫和鲜血。两个州兵打扮的上前补枪,扎了叁次才扎中要害。
  两个人都拧眉。何行延嫌弃得不行:“你魏州来的人就这样?为什么不带个儿子过来,连合围都没压住阵脚。”
  李绍威道:“本来准备带一个,他家里有丧,只怕要过两天。其他人带了不妥。”
  何行延并不关心那个家里有丧的无关紧要的人是谁,他关心的是“不妥”,知道终于到正题了,问道:“你想好给谁了?”李敬岳?叁郎?
  而李绍威道:“继璋。”
  何行延愕然看向李绍威,震惊不已。
  李绍威眉宇沉沉,眸光落向远处,脸上透着一股沉滞之气。
  何行延问:“因为什么?”他心中有许多不好的猜测,最不好的甚至到了枭獍之行的地步。
  “因为什么?”李绍威自言自语地复述,然后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答案:“因为他的身体。”
  何行延没料到这个回答,久久无言。
  前坡传来年轻骑兵们的呼喝声,粗粝而明亮,几骑纵马掠过枯草丛,去追逐一只獾子,他们的身影掠过浅丘时带起飞扬的碎雪,喊声和笑声隔空相递,短促而有力。两个人看着,勒马停下,何行延想起自己还在魏州的时候,见继璋七岁引弓,九岁骑射。往事历历,感慨难抑。
  李绍威辞色冷冷的:“我几次叁番不让他插手军政是为他考虑,他衔恨在心,也不想想为什么我非要让他不痛快,儿子不痛快难道老子就痛快了?……每逢大战,就算不许他参议,他也要自己去筹谋参与,殚精竭虑心神损耗,就悄悄拿药压服下去,只打量我不知道……本未盼他能至七八十之寿,只是照如今这般下去,数载之内便要尽了。”
  何行延对李继璋现在的性格和处事作风有所耳闻,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只是对李继璋用药的事情第一次听说,顿感不妙,他才二十出头就用虎狼之药,只怕能不能过而立之年都是未知数。他想了想李绍威的安排,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。现在根本不是魏博交不交给李继璋的问题,是李继璋大概率活不过李绍威。李绍威想让他撤出魏州这个枢要之地,这里军务辐辏,百事丛杂,又有义兄弟们在他眼里刺他,他越看越不可能放手。如果到澶魏去,是妻族所在之地,既能远离人事纷嚣,又能掌自己一方天地,免得李继璋发了疯一般要揽权。
  何行延琢磨着,越想越觉得好。眼看着昭义将下,近年间只怕南面不会有什么大动作,用兵要么对西面河东要么对北面成德,澶魏可以安稳至少十年。李继璋要是到澶魏去,李继璋掌政,他在他手下协理军务,事情不多,心境开阔了,身体和日子就舒服了。而且李继璋去澶魏,那就意味着何钰也回去——世上竟有这等美事!
  李绍威眄想美了的何行延一眼,没打破他的美梦。
  他叫何行延来,一个是为了说这件事,二个也是他想看看何钰和何行延之间到底情分厚薄如何。昨天晚上他度何钰的反应,大概看出来:何钰依恋何行延,绝大部分是因为他是她父亲的缘故,她在何行延身下索的不是男女欢好而是父女之情。而何行延对何钰则是男女情意远多余舐犊之念。要不是她是何行延亲女儿,他和何行延高下悬绝,安可与之并论相较?李绍威非常肯定,就算让何钰自己选,她也不一定会跟何行延回去。何况,他没打算让何钰回去。
  何行延乐完了,又回转回正事上:“你准备交给叁郎了?”李绍威轻轻颔首。
  李绍威真打算把魏博交给李敬远,算是一个长久以来争论不下的猜想有了一个结果。何行延还在魏州的时候,李敬远已经失怙被抱到李绍威膝下,之后兵事上他和他也有往来,客观来讲,何行延觉得这是个好事。李叁郎确实是男人都想要的那种儿子,少而锋锐,弓马骑射、排兵布阵无一不精,骁名响于河朔,虽有险鸷狠厉的名声在外,但李绍威和何行延都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。幼年时李敬远还是个正常的义子待遇,自从李继璋伤了腿脚,许多该落到亲子头上的待遇就落到李叁郎头上,包括替父传令、行走膝下、巡视各州等等。李继璋越沉郁难舒,李敬远就越意气风发;李敬远越意气风发,李继璋就越沉郁难舒。时至今日,李继璋再也不是何行延所见过的总角之年神采飞扬的样子。
  何行延感慨一回也就罢了,又问:“你现在这么说,大概是给叁郎看好妻室了吧?哪家的?”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