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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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年初冬,梁应方去复兴西路拜访一位老人。
  路两旁的梧桐已经落尽,湿漉漉的枝条交错在灰白的天上。老洋房,红瓦屋顶,浅黄色外墙,大门没有门牌,只有一只很旧的铜铃。院子不大,靠墙种着几株山茶,尚未开花。
  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,头发花白,动作却不迟钝。他家中收藏了许多东西。
  那天,他让梁应方看了一幅画。
  画轴从匣中取出来,外面裹着一层素色旧锦。老人洗净手,仔细擦干,才慢慢解开系带。
  “这幅没有拿出去过。”他说。
  画卷展开,几枝玉兰从纸的下方斜斜生出。枝干以淡墨写成,细处清瘦。花朵疏密相间,有的开了,有的仍含着苞。纸色已经旧了,那些白花却仍显得很静雅,像一场几百年前的春天,被人妥善描摹进了画中,时至今日。
  梁应方俯身看了一会儿。
  那是文徵明所作的白玉兰。
  老人说,文徵明喜欢玉兰,家中有玉兰堂,也常用“玉兰堂”印。他自己喜欢文徵明,早年为了看画,跑过许多地方。
  “七五年台北做吴派画展,我特意去了一趟。”老人缓缓道。
  “故宫的《花卉册》,玉兰是第三开,旁边有翠竹和湖石,题作‘琼葩结翠’。”
  “年轻时候的事了……”
  旧事隔着万水千山,老人提起台北,仿若与岁月遥遥相望,那一湾浅浅的海峡,是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的哀憾。
  半晌,老人回过神,见梁应方的目光还停在画上,便笑了笑。
  “您喜欢玉兰?”
  梁应方看着纸上半开的花。
  “有个朋友喜欢。”他说。
  老人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将画重新卷起来。纸上的枝叶一点点收拢,最后一朵玉兰也被卷进旧锦里,房间里便重新只剩下冬天。
  新世纪开始了。
  上海正迅速地向前走,一天一个样子。新的道路和楼宇不断建起来,浦东的玻璃幕墙映着冬日的太阳,工地上的起重机停在淡蓝色的天里。人们谈论发展、开放、入世,谈论新世纪,一切都欣欣向荣,大家都相信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
  那年,科技馆也建成开放。庆典那天来了许多人,仪式结束以后,各单位还要留下来拍纪念照。
  梁应方所在单位的一号是个很风趣的人。
  也是理工科,早年学的是机械,可偏偏又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,看见花会谈青春,听见老歌会谈人生,对照相的构图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。
  大家在科技馆前站好时,梁应方照例往旁边让了让。一号看见了,朝他招手:“应方,你过来。”
  梁应方走过去,以为他另有事情。
  一号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:“你站这里。”
  “不合适。”梁应方说。
  “怎么不合适?”一号打量了一遍站得有些参差的人,十分坦然,“你形象好,往这一站,显得我们大家都好看一点。”
  旁边的人都笑起来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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